在南京的民間故事里,明太祖朱元璋被描繪成一個相貌丑陋,猜忌多疑,心狠手辣,屠戮功臣,甚至連自己親生兒子也不放過的暴君;對皇后馬娘娘則比較客氣,為了證明她不失勞動人民本色,著意夸張了她那雙不曾接受封建禮教約束的天足。挹江門外繡球山上至今保留著她的“足跡”,終年積著一汪不涸的泉水,引得慕名而來的游人對之大發思古之幽情。
軍師劉基是個近于被神化的人物,有說他最終未入仙籍,只能算半個神仙。總之此人功成身退杳如黃鶴,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可供人瞻仰的痕跡。和劉基相比,中山王徐達卻是個實在不過的人,關于他的傳說,沒有劉基那么多,也無太多虛構的成分。只是在他的死上做了點小文章,說徐達害搭背(背疽),忌吃鵝;而朱元璋卻特地派人給他送了只蒸老鵝。徐達心知朱元璋信他不過,含淚食之,不日便疽發而死。這種說法無非是言忠臣之愚忠,狀暴君之殘忍,完全出于某種相習已久的概念,沒有多少根據。
事實上,朱元璋和徐達之間除君臣關系之外,私交也非同一般。《明史》記載:“徐達字天德,濠人,世業農,少有大志,長身高顴,剛毅武勇。太祖之為郭子興部帥也,達時年二十二歲,往從之,一見語合……”其后記載他三十年戎馬征戰出生入死屢建奇勛,被視為大明王朝第一功臣。朱元璋送他對聯稱:“破虜平蠻功貫古今人第一;出將入相才兼文武世無雙”。官封右丞相,改封魏國公,并賜鐵券文:“茲與爾誓:若謀逆不宥。其余若犯死罪,免爾二死,子免一死,以報爾功。”又說:“徐兄功大,未有寧居,可賜以舊邸。”這舊邸指的是朱元璋稱吳王時的舊王府。徐達堅辭不受。朱元璋又在吳王府宴請他,灌醉后,命人將之安置在自己曾經睡過的床上。“達醒,驚趨下階,俯呼死罪。”(《徐達傳》)如此朱元璋只好在舊邸前為之新建了一座府第,位置就在現在的太平天國展覽館。并在府第的東西兩側路口建“大功坊”,以表彰徐達的功績和忠順。此外還將東園(白鷺洲)和莫愁湖賜給他,“常幸其宅”;這足見不是一般的君臣關系了。
徐達也是個十分謹慎的人,他并不因太祖的過分恩龐而忘乎所以,而是恪守本分,“帝前恭謹如不能言”。正因為他功高而不震主,得意而不忘形,所以無論正史野史民間傳說都一致將他描繪為一位完人。
不過徐達確是患背疽死的。朱元璋聞訊悲慟罷朝,追封中山王,贈三世王爵;御制神道碑文,厚葬鐘山之陰。配享太廟,肖像功臣廟,位皆第一。
約二十年前,有一次我路經板倉,見路旁農田里立著些石人石馬石虎石羊,一巨碑,走近去看:“明封魏國公追封中山王謚武寧侯徐達之墓”。碑后一荒冢,徑約兩丈,圓圓的象個大饅頭,半截以下塊石壘成,非常簡樸。墓頂枯草瑟瑟,有一處塌陷下去形成一個窟窿。當時黃昏,夕陽西下,遠處農人荷鋤歸去。風吹著很有些涼意,我獨自在那里徘徊,感受良多。
以后就一次也沒去過。現在墓地是否變樣了?或者已象秦淮兩岸那樣修葺一新?修葺當然是應該的,不過我卻愿意保留著舊時的印象,回味那點孤寂和凄清。
太平天國展覽館雖然地處鬧市,里面卻也安靜得象座墳墓,進去溜了一圈才發現隔壁有一座園林:穿過一扇小門就象來到世外桃源,只見那怪石假山玲瓏峭拔,藤樹遒干,池館錯落。生長在南京這么些年,竟不知道有這樣一個絕妙的所在。在近水樓臺處坐了很久,真有些留連忘返。
后來才知道這里叫做瞻園,是徐達的私人花園。
又過若干年,讀《儒林外 史》,發現其中有一段關于瞻園的文字,第五十三回寫徐達的十一世孫徐詠邀請表兄陳木南來瞻園賞梅:
“陳木南隨即上了轎,兩個長隨跟著,來到大功坊,轎子落在國公府門口。長隨傳了進去。半日,里面道:‘有請’。陳木南下了轎,走進大門,進了銀鑾殿,從旁邊進去。徐九公子立在瞻園門口,迎著叫聲:‘四哥,怎么穿這些衣服?’陳木南看徐九公子時,烏帽珥貂,身穿織金云緞夾衣,腰系絲絳,腳下朱履。兩人拉著手,只見那園里高高低低都是太湖石堆的山子,山子上的雪還不曾融盡。徐九公子讓陳木南沿著欄桿,曲曲折折,來到亭子上。那亭子是園中最高處,望著那園中幾百樹梅花,都微微含著紅萼。”
又寫兩人吃酒賞梅,器皿之考究。“吃了一會陳木南身上暖烘烘,十分煩躁,起來脫了一件衣服,管家忙接了,折好放在架子上……陳木南道:‘尊府雖比外面不同,怎么如此太暖?’徐九公子道:‘四哥,你不見亭子外面一丈以內雪所不到。這亭子是先國公在時造的,全是白銅鑄成的,內中燒了煤火,所以這般溫暖。’……兩人又飲了一會,天氣昏暗了,那幾百樹梅花都懸了羊角燈,磊磊落落,點將起來,就如千點明珠,高下照耀,越掩映著那梅
花枝干橫斜可愛。”
白銅鑄的亭子不消說是早已沒有了;羊角燈是個什么樣的玩藝兒?一直也沒有搞清楚。直到前兩年,在《南京史志》上看見一篇文章提到羊角燈,才算終于搞明白:羊角燈是南京特產。以羊角煎熬成液,和以彩色,冷凝后壓成薄片,謂之明瓦。新街口附近的明瓦廊就是制作這種明瓦的所在。當時沒有玻璃,宮廷里也用它;明瓦聯綴成燈,透光明,無火患,比紙糊的燈籠要強得多。自從有了玻璃,羊角燈就失傳了。
也是從《南京史志》上,我得知瞻園的來歷。原來瞻園并非徐達所建,徐達在世時沒有什么西花園,那里是片空地,馬廄、織室和堆放雜物的地方。直到明嘉靖年初,徐的第七世孫開始在那里起廢筑園,也只是個雛形。到萬歷中,九世孫嗣國公徐維志大興土木,購四方奇石,挖池疊山,建堂筑亭,這才初具規模,稱為西圃。清代乾隆年間,又經過一次大的修整,景觀達到全盛時期,“層臺累榭,甲于東南”。乾隆皇帝第二次巡幸江南,欽賜齋匾(就是現在門楣上的那兩個字),并命工匠在京師西郊仿其風格筑一“如園”,以便不時光顧。
文章介紹了瞻園的太湖石,特別提到曾為宋代花石綱遺物的“仙人”、“倚云”;還有一塊叫雪浪石,上有蘇東坡題字,將這三塊石頭分別描繪了一番。閱后心癢。以前幾次去瞻園,并不知道有這三塊奇石,當然更談不上仔細觀賞,于是決定再抽空一游,學那米芾拜石,完全是一片至誠。
海棠院和桂花園很小,面積加起來不過四、五十個平方,“仙人”和“倚云”靜靜地站立著,是兩塊完整的巨石,高約一丈,果然玲瓏秀美姿態綽約,“瘦、皺、漏、透”無一不備,絕非一般湖石可比。不過我覺得,似乎還不象我想象得那樣好,若再“丑”一點,就更妙。我以為,石以丑為美,不丑則無個性,品石也是種特殊的審美。
找“雪浪石”費了點事,因其小,而且實在是很一般,盡管刻有“東坡居士書”的字樣,我卻認定是后人附會無疑。蘇東坡絕不可能把這樣的石頭放在他的書房里,更不可能以此命名“雪浪齋”。按歷史資料記載:“雪浪石”,黑石白脈,得于河北定州。肯定不會是太湖石。
跟瞻園比較起來,莫愁湖和白鷺洲“野”了一些,沒有那么精致,沒那么緊湊,顯得疏闊,不拘形跡;然而也正是在這散散漫漫之中透著點大氣。當然,跟玄武湖、鐘山、石頭城、明孝陵比較,前者仍顯得“媚”了一些。河南作家張宇來南京,我陪他繞著玄武湖騎車兜了一圈。他感覺,南京是有一股子“王氣”。他當然知道南京是十代都城,但我相信他的依據不在于此。當時天陰著,湖、山和遠處的城垣都現著蔥蘢的墨綠,的確有種博大的氣勢。
徐達畢竟不是王者。
勝棋樓上擺著一副殘局,正中掛一副巨畫,畫的是朱元璋與徐達對弈,不用說為的是告訴游人“勝棋樓”的來歷,企圖再現那個歷史的場面。畫得并不壞,不過,這一切終究顯得有點假意。我上樓是為了看錢幣展覽;此外,對那套紫檀木的桌椅有點興趣。
白鷺洲在徐達名下的時候叫東園,后改稱白鷺洲,其根據是李白的詩:“三山半落青天外,二水中分白鷺洲。”李白沒錯,他明明白白告訴人們,白鷺洲是在江心。何以竟移到城里來?這就無從得知了。
有時候,歷史也是如此,許多熟為人知的事情往往卻是謬誤造成的,好在這一切都無關緊要,因為歷史就是歷史,它并不需要后人對它負責。